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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人以“仁”
2008-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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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此文应某出版社之邀,成文于去年,现在看来,颇应时下金融危机的景,也可算是对金融主权和社会主义宪法的一个进一步的阐释。
还人以“仁”
——浅酌马尔库塞的《理性与革命》
就像今日回首孔子之后有多少家孔门学说一样,虽然当前马克思主义实践已经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谷,从理论上仍然可以数见无数家马克思理论。尤其是,任何一个马克思主义者都不会否认,马克思理论首先是一种批判社会理论,因此在批判的基础上对之加以重构实际上一直是马克思理论的应有之意。在马克思理论的家乡,确切说是它的文化根源处,在一贯的科学精神的激励下,学术界始终不断地从各种角度重新去诠释马克思理论。这本写于上个世纪40年代的理论专著《理性与革命》可视为马尔库塞版的马克思理论,尽管在一些人眼里,经其解读的马克思理论已经面目前全非,却从没有人能否认,这不是禀着严肃的理性批判精神之作。而另一方面,自从93年引进该书进入汉语学界,在经济改革已然全面深入发展,资本市场日渐成型之后,重版这样一本深刻的社会批判理论之作,不难体会到出版者的良苦用心。
好书如苦口良药,阅读并非轻松之事。尤其是,马尔库塞的风格虽文笔优美却学究气十足,这同德国的教授文化殊不可分,它总是推定读者有着与作者同样的学术背景和理解能力。不过,这并不会为打算认真阅读者带来太大困难,而是警示那些以为可以用三言两语立场性概括的企图。显然,联系到对马克思著作的运用,后者的阅读方式除了政治性运用之外,还预设了本书是一本人生指南,需要哪部分可径直取哪部分,结果,读者从一开始就背叛了作者。故谨慎的阅读,即便只是取其一瓢水,也应理出本书主要的论证理路,把其文脉,且还不失审慎地批判。
辩证法可谓是本书重新诠释马克思理论的核心线索,虽然不可就此视之为重构马克思后的全部,但其作为一种方法论,事关马克思理论的要害。在作者看来,马克思理论并非如习惯上认为的那样,有三个来源,而是主要来自黑格尔的辩证理论。辩证理论在黑格尔之前就有,但黑格尔的贡献在于将辩证法从认识论的泥淖中拽出来,限定在现实之中,辩证法由此不再是指理念和现实之间的辩证,而是现实自身的辩证,这一辩证结构包括三部分,即主体、客体和合题。现实因此是变动不居的,内在充满矛盾的综合统一体。在现实之上,有着一个绝对的理念或者说真理。现实总是这一理念的对立面,它通过辩证运动的否定、否定之否定不断地接近绝对的理念。就此来说,理念并非现实,而是现实的目标或任务。马克思无疑继承了黑格尔的辩证法,而且他还非凡地将其具体化,运用于资本主义社会的现实当中。不同于黑格尔的辩证法力图将所有范畴都纳入到一个既定的秩序当中,马克思的辩证法是否定现存的秩序。作者认为,在马克思的辩证法里,一方面,否定意味着无产阶级作为被剥削阶级的存在以及资本主义劳动的异化都是对人之为人的否定;另一方面,否定还意味着从对立上把握资本主义结构,这种对立引发了资本主义的危机。进而,否定之否定是对社会的革命性改造,通过扬弃异化的劳动、剥削以及阶级矛盾,从而进入共产主义社会。就此而言,辩证法在马克思这里变成了一种批判性和革命性的社会理论。革命本身作为一种激进的手段绝非目的,而共产主义也非现实,而是绝对理念的变体,一个目标。所谓通过革命实现共产主义,既不可理解为无产阶级专政,也不等于让无产阶级成为统治阶级,准确地说,是为了取消资本主义下的劳动的异化,从而最根本地,实现人的本质,也就是将异化的人还原为真正的人,借用黑格尔的话说,就是“人间最高贵的事情就是成为人”。
由此,马尔库塞通过辩证法,将马克思和黑格尔联系起来,这颇有些青年马克思的味道,但从这本马尔库塞最早的专著开始,却奠定了他一生理论批判的立足点:将人从资本的异化中还原回人的本质。有趣的是,前文引用的黑格尔的话,就原意来说,其实是人(Mensch)最高贵的就是成为人(Person)。两个不同的词译成中文,都是人,而后者更确切说是“仁”,具有本质属性的人。也就是说,经过马尔库塞解释的马克思理论,其根本目的既非取消经济生活,也非某个阶级的专政,这不过是些表现形式,而根本上是还人以“仁”。
因此,可以这样说,马克思针对自身的历史和社会所提出的革命理论,仅仅是指出了达致“仁”的某一条可能的道路,而非必然的道路。马氏指出这条道路,有着特定的历史背景,当时欧洲的劳资矛盾,就如后来深陷西方列强殖民的一盘散沙的中华帝国一样,非有革命和激进的否定之否定,无法走向一种秩序状态。但即便是就此可达致某种秩序状态,其离所谓的理想共产主义仍不可以道里计,毕竟革命只是把牌放倒,如何重来,仅仅从政治经济一条道路观望,未免失之片面。故批判总是必要的,而革命则未必。特别是,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理论只是一种具体化应用,而非抽象的发展,所以有其特定时空的限制,一旦离开这一时空,就意味着得重新回到黑格尔具有普遍性和抽象性的辩证法。置换到当下中国,内部市场经济结构略显雏形方始,劳动异化却大肆扩张,境外金融资本虎狼环伺,批判的锋芒究竟继续成为革命的火种,还是以一个公序良俗的社会为鹄的,就显得无所适从。《理性与革命》一书同样没有给出什么可取代革命的良方,但它至少为从马克思主义的实践困境撤退到黑格尔的理论哲学,从而重新思考革命的最根本目标,如何还人以“仁”保留了空间。
一旦回到哲学理论,不难发现,黑格尔哲学乃至整个西方社会科学整体上都只意味着某条达致 “仁”的道路,其中自然也包括并非居于主流的马克思理论。且不用提,马尔库塞仍沿用的,贯穿黑格尔和马克思理论的本体论思想早已在二战后被语言分析哲学批判得体无完肤,也就是说,任何人或组织,继续将某一西方理论、或是某一理论给出的具体的行动方案视为绝对真理,无论是资本主义命题下的自由观,还是社会主义背景里的阶级专制,都会成为今日学术的笑柄,而且极有可能给本国带来或继续灾难。而另一重启示,也是更为重要的启示还在于,我们大可不必舍近求远,还人以“仁”的道路正蕴含在我们自身的传统之中。问题不在于,批判儒家缺乏批判精神,而是如何借助批判精神,为儒家输入新生命,从而为因资本和虚无而异化的人提供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譬如,从当前的国际金融危机来看,那种片面追求利益最大化的理性人背后所依赖的主体哲学应从经济学中退出中心位置;而时下的伦理错乱,爱从欲,恨从力,隐藏其后的根本上是人非人。因此,从马尔库塞的反对资本异化,到反对经济理性的利益主体,及至反对后现代的文化和道德虚无主义,本书启示给读者的毋宁是这样一条道路,一条现代人如何摆脱异化,回归为“仁”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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